凡煙小說

第5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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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於蔣危執著的“在一起”,莊玠沒有應承,也沒有矢口否認。

離開是遲早的事,他只是拖延了這個時間。

國安的車一直在小區對面停著,每過八個小時換人蹲守,想要越過那道門,使個什麽手段從這裏出去,對他一個幹刑偵的來說再簡單不過。

但每次走到門口時,他總是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停下來,既然蔣危派人看著他,那他也樂意就這麽得過且過,像住在一個隔絕世界的透明罩子裏,不等到外力打破它的一天,莊玠不想自己動。

兩人都沒想到外力來得如此之快。

那天莊玠遛狗回來,樓下多了一輛沒掛牌的紅旗車。

這不是蔣懷志第一次來到他們的家。

在蔣危追去天山之後,兩人在邊境養傷那段時間裏,蔣懷志不止一次開車晃到這個老舊的小區,有時候坐在樓下抽一顆煙,邊抽邊望著四樓那間屋子的窗,有時候他上樓轉一圈,也不進去,就在門口來回踱步。

莊玠家門前有一座花架,上面密密麻麻擺著很多花,蔣危沒住進來之前,一個單身男人,養的都是那些簡單好活的蘭花綠蘿,莊玠工作忙好幾天不回家的時候,對門老爺爺會過來幫忙澆個水。

兩人住在一起後,蔣危就承包了花的修剪養護工作。

他身居要職,周圍趕著巴結的人不少,一聽說他要借花獻佛,紛紛有人送名貴的花過來,蓮瓣蘭、朱麗葉、各種顏色的高山杜鵑……蔣危買了很多顏色好看的花瓶,把花分門別類移植進去,定期澆水施肥,西邊陽臺日光好的時候,他還會把花一一搬到陽臺上去曬曬太陽。

蔣危曾經網購了一對情侶口杯,杯身上印照片那種,他扳著莊玠的臉強行拍的,照片上一個滿臉不耐,一個笑得格外燦爛。買來以後莊玠無比嫌棄,晚上刷牙時連洗手間都不想進,蔣危只好把杯子換下來,給裏面種上多肉,拿去當了花盆。

蔣懷志每次來他們家,目光都會被那張醒目的合照吸引住,停駐很久,然後把兩個杯子轉過去,把照片藏到他看不見的地方,一遍一遍看他兒子精心養護的那些花。

他這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兒子,在家裏什麽都不幹的兒子,跑到別人家裏去幹這些事兒。

蔣家的男人幹家務?做小伏低伺候人?放屁去吧。蔣老爺子是個傳統觀念很重的人,一家三代男人,都不是有耐心做這些後勤工作的主兒,在外面提槍打拼掙錢還行,回到家裏,就往沙發上一坐,支個二郎腿抽著煙等著吃飯。蔣懷志實在接受不了他兒子圍著人鞍前馬後打轉兒的模樣。

這一切是為什麽?

為那什麽狗屁愛情真能讓人做到這個份兒上嗎?

蔣懷志想不明白。

他是個在政治上很有野心的人,男人忙於事業,就希望家裏有個知冷知熱的人操持著,每天回家能吃上一口熱乎飯,幫他把生活打理的井井有條。

年輕時他有過一次心動,求而不得,後來在家裏安排下娶了個門當戶對的姑娘,他的夫人在婦聯很清閑,家裏大大小小的事都做得無可挑剔,多年相處下來,也算是舉案齊眉夫妻恩愛。

同樣的,蔣懷志也希望蔣危未來找個賢惠的、愛他的,性情柔順的,至少能給他一個有溫度的家,讓他能毫不分心地專註於工作。

莊玠?

這人跟柔順沾邊兒嗎?

他對蔣危有過哪怕一丁點愛嗎?蔣危這孩子為了他前途性命都賠上了,他為蔣危做過什麽,能在家做一碗飯,還是能像自己兒子一樣用生命去維護對方,他能嗎?

蔣懷志從車上下來,咬著煙看向樓梯口站的人。

莊玠也看著他,眼睛清亮得像水一樣,仿佛能照出他內心的想法。

蔣懷志突然想到,白遇河遞上來的報告裏說他確實能看穿別人的內心,一想到這,他頓時覺得有些毛骨悚然,渾身都透著一種難言的尷尬。

“來都來了,不請我上去喝杯水嗎?”

蔣懷志還是擺了個架子,畢竟自己也算是莊玠半個家長,莊玠拽著西米露停在那,似乎在思索他是不是真的只想上去喝杯水,片刻之後點了點頭。

“跟我來吧。”

莊玠抱起狗轉身朝樓梯走去。

上樓時兩人全程無話,走到家門口,莊玠沒看見喬進那幾個看守他的,蔣懷志順手捋了一下他門前的翡翠蘭,說:“我讓人都回去了,團級幹部帶什麽警衛員,蔣危不懂規矩你也跟著胡鬧。”

莊玠微微偏頭朝花瞥去,沒說什麽,本來要刷指紋開門的,他想了想,當著蔣懷志的面把密碼輸了進去——是家裏兩個人的生日。

蔣懷志跟著進了屋,這才第一次認認真真打量他們的家。

一百平米出頭的實居面積,大小三個房間,兩人一狗住起來顯得綽綽有餘,房間裝修很簡約,極致冷淡的配色,桌上幾個水果盤都空空如也,客廳裏堆積如山的水果沒人顧得上削。莊玠很少會收拾家裏,他只顧把自己用過的東西歸位,從不管蔣危幹什麽,自然也不會為他準備飯菜,家裏冷清得看不到一絲人煙味兒。

就是這樣一個不倫不類的“家”,莊玠抱著狗坐在那,卻莫名十分融洽,他和這間屋子都有種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和諧,讓蔣懷志覺得自己格格不入。

莊玠起身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,接著又坐到沙發上去,一言不發地抱起西米露揉著。

喝完一杯水,蔣懷志覺得自己不能再沈默了,於是拿出一早準備好的說辭:“護照我給你辦好了,機票和錢在樓下車裏,拿上東西能走今天就走吧,蔣危有個會,很晚才能回來。”

“這是我的家,我為什麽要離開?”

“我給的錢夠你在紐約買十個這麽大的房子。”蔣懷志斟酌了一下,說,“上面準備把北京塔爆炸案和三年前的延慶案並案調查,黎宗平兩次逃脫追捕,都有你們父子參與。再留下去,對你沒什麽好處。”

莊玠在沙發上調整了一下坐姿,身子微微繃直,西米露從他腿上跳下來。

“原來首長還記得延慶案。”

蔣懷志嘆了口氣:“我當然記得,我與他共事多年,他落得這個結果實在令人惋惜,我不管你因為什麽選擇走上了這條路,現在專案組那,已經把你確認為黎宗平在公安系統內部的同黨了。”

莊玠聞言微微笑了一下,那笑容顯得有些諷刺,“那您能給我講講我父親是怎麽把計劃圖洩露出去的嗎?”

這句話瞬間讓蔣懷志心中警鈴大作。

“你知道了。你知道多少?”

他這些天來一直坐立難安,不知道莊玠調查到了哪一步,唯恐他查明了真相。任何一個環節出現漏洞,都可能使他的政治圖謀一敗塗地。

莊玠一直觀察著蔣懷志,直到他忍不住倒第二杯水緩解幹喝,才緩慢開口,吐出兩個字兒:“所有。”

蔣懷志一下子站起來,手下意識摸上腰間。

這個動作莊玠太清楚他要做什麽,莊玠微微瞇了一下眼,目光變得有些冷,“我現在再叫你一聲叔叔,能用舊情幫我免除接下來的子彈嗎,還是說,你想聽我叫你一聲爸?”

蔣懷志臉色格外難看,不知是因為眼下失控的局面,還是被莊玠那句爸氣的,他沒有掏槍,只是離開座位往外挪了一步,站在一個最保險的地方,這個位置能保證不管莊玠想打電話還是要破門逃出他都能立刻阻攔。

“小莊,我很感激你沒有把這一切告訴蔣危,他是個頭腦簡單的人,不適合太覆雜的政治鬥爭。”蔣懷志深吸一口氣,“我希望你能把這個秘密繼續保守下去。”

“我什麽都不說,不是不想說,而是我不知道怎麽說。我不想告訴他你爸是個反革命分子,英才計劃從頭到尾是個騙局,人命不過是你們拿來實現政治野心的工具。我不想告訴他你爸用公安部的內部電腦發送消息,讓我爸背上黑警的名聲。我不想告訴他,到現在你爸還把你當個傻子,蒙蔽你,利用你,什麽事情都把你蒙在鼓裏!”

莊玠突然站起來,重重地把茶杯擱在桌上。

“我也不想把日子過成這個樣子。你輕飄飄一句話,就讓我當做什麽都沒發生,那我呢?我爸平白無故被誣陷,替別人坐了三年牢,一個老黨員的三年誰能還給他?我死去的戰友、兄弟,他們的命誰來賠?我跟蔣危,我們倆,我們本來是最親密的人,是誰把我們變成現在這樣的?!”

他從未有過這樣疾言厲色的時候,有些感情在萌檗之初,就被權力的漩渦卷進地底,然後在經年累月的推拉之下折騰得面目全非。

那是他們血一樣的三年。

充斥著血腥、爭吵與仇恨,無時無刻不在以暴力相對,他們從無話不談的朋友、彼此最重要的人,變得相看兩厭,連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都覺得窒息。

找到了問題的癥結,卻發現這個問題無解。

莊玠不願真的把蔣危送進監獄,也不可能罔顧同僚的天降橫禍、父親的牢獄之災,繼續當做什麽事都沒有就這麽過下去。

他把自己鎖在這個透明殼裏,日覆一日地熬時間。

只要蔣危沒有把殼子摘掉,國安的人沒有闖進家門,他就不用去面對殘酷的未來。

“都是共產黨員,軍委主席的位子誰坐都一樣。”蔣懷志慢慢冷靜下來,換了套說辭,“你是個沒被政治沾染過的孩子,看待問題太固執。明年的兩會上要討論下一屆的領導人,北京塔項目是我們的底牌,新一批領導班子上去以後,你爸的事,自然會有個說法。”

“為達到政治目的傷害人民,這和我入黨的初衷背道而馳。”莊玠不想把自己說得太高尚,但那些正義,都是基於他所承受的最真切的傷痛。

他脫掉風衣,把襯衫的紐扣解開兩顆,很快冷靜了一下,對蔣懷志說:“你進來的時候可能沒看見,國安的人就在小區外面,之前是蔣危帶來的人攔著不讓進,這會兒,應該已經到門口了。”

蔣懷志撥開窗簾看了看,他記得來時小區對面確實停了一輛政府機關的車,這會兒車還在,車上的人已經不見了。

“這間房子裏有我手寫的檢舉材料,國安的人知道密碼,不管怎樣,他們今天一定能拿到東西。”莊玠的神情格外凜冽,“趁著手裏沒沾血,現在回頭還來得及,你上頭還有個正國級幹部頂著,主謀是他,你的事頂多雙開免職,判不到五年。如果你開槍,事情的性質就變了。”

蔣懷志不由開始後悔今天來這一趟,但他不得不承認,莊玠分析的利弊很對,眼下這種情況沒有更好的選擇,“你到底要幹什麽?”

“讓我出去,把案件真相公布於眾。”莊玠閉了一下眼,輕聲道,“或者不出去,我們兩個就在這兒等著,等蔣危回來,讓他來解決所有問題,您猜他會怎麽選?”

蔣懷志頓時覺得眼前一黑。

他這個兒子,是個沒有什麽信仰的徹頭徹尾的混蛋。黨課上背的誓言過耳就忘,老子親娘的話也全當放屁,這世上蔣危只信一個人,這個人才是他的黨章和信仰!

他甚至開始想,如果蔣危知道了這一切,一定會大罵他老子害他談不成對象,然後二話不說先哄眼前這個外人,再一起把他推出去。蔣懷志覺得他或許應該賭一把,賭自己在親兒子心裏還有點分量,但要是萬分之一的幾率賭輸了,想想那場面和後果,都不是他能接受的。

“你這是在利用他的感情!”

莊玠點點頭,眼裏透出一種難言的悲傷,“是啊,到現在,我也只擁有這一樣東西了。”

他約莫已經知道了蔣懷志的答案,於是整理了一下衣服,向門口走去,這短短一段路他走了很久,每一步都走得無比遲緩,到了門口的時候,蔣懷志突然忍不住開口。

“我沒想過會輸到一個孩子手裏,輸了,我也認了,該我欠你父親的。但蔣危……”

“你放心,在這個問題上,我們的觀念是一致的。”莊玠扶著門把手,眼睫垂下來,鄭重其事地說,“我會盡我所能保護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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